皱褶

《侧耳倾听》里的圣司在地下室制作小提琴。借了一些书，饿着肚子从上图回来，路上听itouch里面许久之前被自己命名为
violin的专辑。
我知道这里面至少一大部分是对比才卡门的演绎（因为不知道更详细的版本信息，我还是克制自己，不说这些听到的全部是
比才的卡门）。乘电梯来到宜山路3/4号线的站台，正赶上3号线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条箭鱼跳进由小提琴协奏曲编织的红色
布景，大概就这样被缓冲和混淆了一下，我这副躯体第一次愉快地接受了它。由于体会到了这份接受，我突然开始幻想自己
能变成一把提琴。走进车厢，列车摆脱站台顶棚的阴影，冲进光天化日之中，这个寻常的明暗变化也开始令我的身体震动。
我不是一个好工匠，这时的我甚至算不上工匠，而是让自己在一瞬间、任意地就变成了小提琴（因为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不能确定是否是别的一种提琴，比如有更合适尺寸的）。在换乘的甬道中小心翼翼的走，仿佛自己携带了一些声音的脆弱
尘埃。事实上它们都有够坚韧。它们唤起了我的记忆。这个月初的某天，因为听着同样一张专辑，我在从市区去闵行的958
上为车头部位一个吃馒头的老婆婆的侧影而感慨。同时，我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退出中法班。后来，老乡同学来上海，带
她去寝室附近的功德林，里面照例有个大概是老板娘的父亲的人，因为刚到中午，大概他还没进入漫长的午休状态，兴许还
在等着吃饭或者刚吃饱饭，老头子穿着笔挺的旧衣服，在店里的小块地方像个机器人来回抬步走（老人是唤醒“人是机器”这
一主题的绝妙引子：当我老了，历经沧桑，我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机器人，这跟所谓人生境界并非不能相容）。圣诞夜那天的
傍晚，大光明电影院请了乐队，进进出出人很多，我和Chéru注意到贴着玻璃门好一会的老爷爷，大概独身一人，在音乐和
歌声中兴奋了，拿着一根小棒棒在击打玻璃门的金属把手，嘴巴有节律的一抖一抖。我可能仍继续在换乘甬道中前行。想起
前几天手机豆瓣上看过的一篇戏说自己为什么退学的东西，那我为什么退出了中法班呢？鉴于早在坐958听这张专辑那天晚
上已经和Chéru一起认真讨论并作出了这个决定，事后对各方解释中也已经包含了诸多理由或借口，我似乎至少对自己不需
要给出更多版本了。可是，我是在决定退出中法班项目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索性连项目提供的法语课程也不去了的，其中
包括Sandy每周一次的补充课程，她正在课上带我们排一出法语穿越剧。所以，有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为什么我在并不感到
厌烦，而且还感到有责任把自己的角色配合集体排演下来的情况下，还是退出了这个法语课程？我在换乘的甬道中。为了更
好的聆听这张专辑，我可能走得比平时要慢些，当然有些时候又全无必要的快些。为了能让自己有多一点闲暇聆听这张专辑，
为了听想听的音乐，我选择退出算不上喜欢的这些法语课程。我发现，这个自发的、多出来的解释，也讲得通。也是充足理
由。

已经许久不写日志了。我把自己像久置地下室的小提琴一样拎出来，而且从来没学过演奏。双重的艰涩。本来，我出了地铁
站，听着音乐一路走回来，打开寝室的门，午后的阳光给我十足的惊喜（午后阳光（在上海求学六年后第一次住在朝南的寝
室）的惊喜，就算事先就想得到，事后亦好理解，却更其称得上十足），还给了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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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炜学长博士论文中处在自恋与自爱之间的卢梭，尚还是我幻想的对象。自恋和静观，对我个人而言，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
文本中挨得也异常地近。至于拉美特利《人是机器》的姊妹篇《人是植物》，且不管它是否一株水仙花， 已经让我辗转许久了。
在看上去的机械论与看上去的生机论之间，有一道缝。它倒不是鸿沟，而是褶子，是经验的源泉。

近来好几次了，我走在夏日光秃秃的太阳底下，看到自己短促的影子。风时常大起来，头顶那些同时在变长和变少的头发，
就这样被翻来翻去，翻成一本快要散页的旧书了。这并不易于说明我是个翻旧了很多书的人，虽然老家的理发店大娘看着
我那头正消逝的小刺猬首先会作出这样的解释。倒是可以设想，对一个没有家族遗传史的人而言，这很可能意味着对自身
的过度阅读。

第二件事我已经忘记了。不过我开始回想星盘里的东西，水星和太阳的合相，水星和其它好几颗星的逆行。。。总之，思维
的障碍。我明白，就像光须要障碍才能表达自己，思维的障碍也是深入的前提。但一切毕竟显得更加困难。

雪地里有一小人叫喊，你看到那雪的白更加晃眼，这说明有些人对有些事并非无动于衷。
于是躺在雪地上，看着雪地那个倒映在天上的自我，把仅有的几个人影也抹除了。对，在不远处，我们两个人
开始交流诗学，因为我最近遇到了困难，虽然开始是在床上——不能在合上眼睛的时候顺利地关闭听觉，但
每当我翻下床来驯服地沐浴在深夜喷头似的台灯下，事情很快就和诗有关了：我开始把自己思维的浆糊一下下刷在
东拼西凑的黑夜块状物表面，希望能获得一组完整而有力的意象。但我总是比从前犹豫得多，等到那些来之本就不
易的素材被迅速失去粘性的想象力弄得越来越脏，我恐怕只是在消磨对失眠者如此宝贵的时光，我什么都不创造，
只感到浑身发冷，在硬盘的粗喘里期待清晨多少还有象征性的鸟叫。雪地里没有脚印了，我怀疑在这种时候知道
地球的转动是否还有意思。水壶是水壶，台灯，手是手，妈妈是妈妈，屎是屎，红是红，拖鞋……不管巴门尼德
实际是否出于对赫拉克利特的不满，至少当我现在想起他说的“存在存在”，它是在告诉我某种肯定或者重复的底气。
就算在多数人面前，你无法以这种单纯的肯定和重复来显示一首诗的存在，自个心里明朗也好。当那些你本来就
不明白好在哪里的诗在一片舆论声中逐渐迫使你俯首称臣，那种单纯的东西却依然不可能在这些炫技考级式的排列
组合中找见。

房间的光线呢？活的都逃跑了，死的留下来，就像那些灰白色的睡衣，灰白色墙壁，
雕塑的灰白色。藏在漆黑椅子中的活着的光线，它们是椅子运动的原因，它们使得
椅子成为磁石、琥珀，使那些悲伤的人们在一个混乱磁场的漩涡里晕头转向，他们
拒绝成为雕塑，甚至与黏稠凝滞的空气对抗，只希望破除悲伤自身造成的后果，于是，
我们看到舞蹈如何与石化纠缠不休，天空从大地升起，灵魂从肉体升起，快乐从极度
紧张所造成的僵痛中升起，再落下……这样，为了直接呈现雕塑与舞蹈之间——在空
间上，也在时间上——生死攸关的亲密性，这一出表演不无创造地调整了整个舞台实验
的诸条件，比如温度、特定质料（肉体）的熔点、光线的波长……那种每时每刻每个人
每块石头都在经历的凝固与融化反复的生命情状以及由此而翻腾不息的感受因之可以从
真正的无意识的沉静晦暗处投射到一个戏剧性的位置上。在这种意义上，出于对世俗时
间本身的尊重，炼金术在舞蹈中部分得以完成，且这部分乃是以恰到好处的比例（如果
我们愿意重拾早期毕达哥拉斯派的“和谐”）。把生命以及相应的无论如何的主体性，在
被斯宾诺莎称作“无限小身体”的构成物层面，当作一个暗箱来影响、发动和展示，这是
获得生命真理（如果有的话，或者就是获得生命）的充分条件。毕竟对于石头的解剖是
不可能的。
电影术开端那几十帧比赛中奔跑的马，由于其对雕塑与舞蹈之必要张力的现代式体现，也
就早已为电影作为一门艺术给出了声明。

（放映结束现场那个小女孩不知为何所说的“被迫”与“主动”，尤迪特•库卡特对此所举的
舞剧《春之祭》中被献少女的例子；还有动与静，存在与生成，乃至所有那些古老的哲学
主题……它们从来简简单单地在那里，等着随时有谁为其编段舞）

感觉是我自己把心脏给蒙住了。我携带着我的心脏回来，就像比干把心捧在手里，快乐的比干把心脏捧给别人看，给全国观众。
可我用所有心脏之外的肉把它蒙住，紧紧的，闷住它，任凭它要挣扎出来，在我的眼球遮挡住夜晚的灯光之时。有
一种解释，为了保护心脏不至于跳到地面上粘一层土，再把血摔出来，滚成一颗颗脏兮兮的血珠……对就为了这些，为了
度过这个平静的夜晚，我保护好自己的心脏了吗？
事实却是，因为情感的过量密集与过度真空，因为一道闪电，心脏就快要破了，我的其他的肉在把它闷住，这完全是一个相反
效果的条件。感谢托里拆利，和诺贝尔。

今天早上，差不多快八点的时候，我坐在九号线马当路站候车座位上出神。如果不是从来没有，那我也是绝少冒出当时那个想法：
马当路站这里装了防护玻璃，不愧是世博期间的战略要地，但是在没有防护玻璃的站点，可以感受那股被推挤过来的风，可以有
一点点临渊不羡鱼的快感……（就一点点，到底还是要审慎的）之所以回想起早上这个想法，完全是因为后来得知了一号线通河新村
站在差不多同样时间有人跳轨的事情。
忙活一天在食堂吃晚饭，已经快清场了，没几个人，饭菜也快没了，定制的一荤两素就少了一素。听到食堂师傅问一个人：“你已经毕
业了吧？”“恩，毕业两年了。”“现在在哪工作啊？”……食堂师傅经常这样找学生聊一聊。我突然想，在社科院读三年书下来，对很多人
来说，这些穿戴着多少有点油污的白厨衣白厨帽的阿姨大伯，他们对学生的给养很可能要比导师来得多。几乎每天吃他们做的饭菜，
就算有吃腻了的时候，就算抱怨难吃，还是一口一口充实了肚皮。这种给养本来是最直接的，最明显不过的，现在我要表达这样的一个
意思时却感觉有点说不清楚了……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影响着身体的事情，它们的作用总是难以表述的，
要么不登台面，要么被当做本来如此何必多言的废话。一粒米，一滴油，是直接造成思想的东西。这话我觉得不荒唐。关于这句话作为
命题的真值问题，我不想作任何争论。我只是明白并且想强调这样一种观想的意义，因为它可以成为米和油的重复，本身也可以是一棵
新鲜的菜心。食物是直接的物质给养，对这种给养的观想本身又提供了生命/生活意志的给养。对我而言，这是思维与广延最分不清界限
的地方，是重复，因而也充满力量。

只作一个可选项。